星期六,我站在嘉義敦煌書局,隨手拿起一本『勇於真實』,我的直覺告訴我,廣告公關人的書寫一定精采,也不會有政治人物傳記的虛假和修飾。作者是白崇亮,奧美集團董事長。
半小時後,我決定買下這本書,因為站在書架前面的我,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。接下來的一天半,我不敢再讀,有許多事情要處理,我的情緒不能被影響。星期一,搭上回台南的火車上,我站在走道上一口氣看完全書,身邊都是陌生人,我可以不去理會他們好奇的眼光,淚水一直從我眼中流下,我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我。
白崇亮在面對人生選擇的時候,『從父親過世那一天起,我所有的事,都是自己決定,自己處理,我不習慣和別人商量我自己的事情,更不可以讓家人為我操心』(P034)所以他在眾人期待下表現優異,在內心深處卻徬徨無依,『從我內心深處,升起一種渴望:我渴望有父親的手來指引我,渴望他告訴我該怎麼做,…..』(P036)『父親為什麼不留下生命?難道他不知道,有一天她的孩子會迫切需要他嗎?』(P037)
我在白崇亮無助的呼求中,內心那個隱隱作痛的傷口被撕開來,啊!我的父親,在過早被要求『懂事』的童年,你從沒有牽過我的雙手,七歲只是一個小孩,我還來不及看懂您,您就已經從我生命中消失了。
從我『懂事』開始,我就知道我有一個非常令人尊敬的父親,他不是我的生父,在我的母親和他結婚時,我已經小學二年級。每個來家中走動的親戚都會用台語告誡我們三個姐妹,『妳們要乖、要聽話,才會得人疼』。大我二歲的姐姐非常懂事的遵守大人制定的規則『聽話─被疼愛』,小二歲的妹妹因為小兒麻痺,有弱勢上討巧的優勢,我在上下比較中,成了愛鬧憋扭的小孩。
我的生父是個壞脾氣的父親,也許是身負長子重擔,他沒有唸幾年書,就出來當學徒、自己作生意,他總是不斷工作,把賺到的錢交給祖母,因為他下面還有要讀中學的弟妹。所以他對孩子是沒有耐心的。
我記的很小的時候,我和姐姐趴在窗戶看巷子裏的迎神隊伍,舞龍舞獅的喧天鑼鼓,讓我完全沒有察覺父親已經來到身後,我和姐姐踩在他要做木工的板子上,他拿起棍子不斷抽打在我身上,直到母親過來把我搶救下來。這是我對他唯一的印象,而他的五官我是一點記憶也沒有了。他過世時,我望著停在客廳的棺木,心裡沒有什麼感覺,七歲的小孩有多少人知道『死』代表的意義?
而我不能理解的是,生父過世時,大姐跪在棺木邊哭得非常傷心,為什麼可以那麼快就叫繼父『爸爸』?為什麼我們在新家的第一個新年,我們必須磕頭拜年才能拿到紅包?我記得我倔強的站在一邊不肯下跪,媽媽氣的伸手打我,爸爸趕快擋下來,把紅包塞給我,在我們父女二十幾年的關係中,他沒有打罵過我。
沒有打罵的父女關係,其實是相當緊張的。我有什麼事都去詢問媽媽,媽媽總是說去問爸爸,而我是不可能去問他的,為什麼?當年的我不知道;現在,我知道因為我擔心他拒絕我,我不希望自己是一個有很多問題的小孩,在我內心,我是渴望他真心喜歡我的。而他,是不是也期待我敞開接納他呢?應該是的,我發脾氣時他總是笑笑的走開,我那麼倔強的個性,必定讓他感到吃力。
隨著二個妹妹、一個弟弟的出生,我們三個姐姐和弟妹在家中的地位並沒有改變,把弟妹弄哭了,爸爸也不曾責備過。一群孩子要吃穿、讀書,學校要繳班費、紅十字費、…..,我們不斷伸手拿錢,父親省喫儉用,冬天的外套裡面穿著長袖衛生衣套短袖襯衫,因為捨不得花錢買長袖襯衫,如果沒有我們三姐妹,他可以過的好一點,我的妹妹弟弟的資源應該也多一點。
我們三個姐妹都讀了公立學校,五妹高中聯考意外落榜,去央求爸爸讓她讀私立女中,我好羨慕,她敢去和爸爸『交涉』;小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,常去纏著爸爸說家鄉的往事,然後轉述給我們聽,我也羨慕,她怎麼可以這麼自在的和爸爸相處?
所以在我心底最大的一個缺口,跟白崇亮一樣,我們都渴望在人生的關鍵時刻,有一個可以討論的對象,只是白崇亮的父親是因為白色恐怖遭到槍決而離開他,我的父親是因為我的幼稚把他推到我的生命邊緣。我也『所有的事,都是自己決定,自己處理,我不習慣和別人商量我自己的事情』,我不知道我其實我有很多機會可以向父親請教、讓他指引我的方向,只是當年固執倔強的我,錯失了上帝的恩典,所以在後來的婚姻和孩子的教導上面,一路跌撞,滿身傷痕。
許多年來,我在工作上表現賣力,私下卻常常一個人不住的掉眼淚,我知道我的生命底層欠缺一個拖住的力量,常常讓我情緒不斷下沉;對於孩子,我是如此無能為力,我希望能成為他們的依靠,自己卻又殘缺不全。
八年前借著老師的帶領,我認識了天父,信主讓我在黑暗中可以靠著呼求,請祂引我走過死蔭幽谷,我還是常常流淚,但是我知道那是一次又一次的洗滌,主在一路帶領我往前,藉著同樣是基督徒的白先生,他的著作也讓我找到真實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