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1月16日 星期五

母親的針線盒

國小三年級,媽媽給我和大姐、三妹各做了一套洋裝,是沙丁布外面加一層薄紗,大姐是紫色,我是鵝黃色,妹妹是綠色,我的那件洋裝的肩膀上,還有兩隻蝴蝶,那是我印象裡第一次和姊姐妹妹有了「不同」,以前總是撿姐姐穿過的衣服,妹妹也是穿新衣,我長的醜,所以媽媽也不花心思幫我打扮,肩膀上那兩隻蝴蝶成了我童年最美麗的回憶。
母親有一個針線盒,是個餅乾盒子,裡面整整齊齊的擺著各色車線、縫衣針、梭子、粉土、布尺、拆線的鑽子、小刀片,各種鈕釦,我傍在縫紉機旁看她的腳踩著踩著,用手推過的布上面出現一條縫線線,沒多久,一條裙子的雛型就出現了。
然後,趁她不在的時候,我偷偷打開縫紉機蓋子,模仿她拿了兩塊小碎布,用右邊的轉盤把鴨嘴板升高,把布放進去,踩了兩下,布完全失控的向旁邊滑去,針線分了家,然後就卡住了,我驚慌的草草收拾現場,蓋上蓋子就開溜了。
到了晚上,媽媽打開蓋子一看,大聲質問今天是誰動了她的縫衣機?我不敢說話,因為不聽話的紀錄太多,再加上損毀媽媽心愛的縫衣機,肯定要被打死。還好,媽媽只是罵一罵,倒是沒有動手打人,我想,也許她覺得有個女兒對她的專長有興趣,還是不錯的。
其實家裡孩子多,如果不是實施九年國教,在媽媽的計畫裡,小學畢業後,姐姐是要去學燙頭髮,我要去學做衣服的;至於三妹因為得了小兒麻痺,爸媽都認定要讓她唸到高中畢業,這樣才能嫁到好人家。
我沒當成裁縫師,按照爸爸的期望讀了會統科,畢業後就到台北工作,而印象裡,媽媽開始打牌以後,縫衣機就沒再打開過。
直到媽媽搬到台北和弟弟同住,我以前的辦公桌成了她的工作桌,妹妹幫她買了一台桌上型的縫衣機,媽媽就在那裡重新打開她的針線盒。
每天晚上,她會坐在書桌前縫補脫線或掉了釦子的衣服,或是在新買的衣服的鈕釦上多家幾道縫線,「現在的成衣都太囉錯(台語),一定要再逢幾次才不會脫落』,她每次耳提面命,我們姐妹總是聽聽就算,等她把鈕扣、亮片珠子縫得牢靠,我們接接過手就讚美她『哇!妳好厲害喔!』順便親她一下,她一把把我們推開,『恁就是 ㄅㄢ ㄉㄨㄚ(台語懶惰)啦』說話時含嗔帶笑,我們姐妹高高興興的各自領了衣服繼續說話,媽媽又把她的針線盒子仔細細的收拾好。
三妹每逢百貨公司打折,就去血拼一場,帶回來各式各樣的衣服,等家庭聚會時就搬出來,我們姐妹擠在臥室開始試穿,最後決定哪一件衣服穿在誰身上最適合,那件衣服就是誰的,如果大家穿了都好看,那就說好誰先穿,再來輪給誰,這時候媽媽就成了修改大師。
「這袖子折上去一點,看起來比較俐落」
「肩膀要往上提一公分,這樣精神一點」
「腰減兩吋剛好」
這樣七嘴八舌之後,接下去就是媽媽連續三天的工作,她一邊改一邊唸「若不是我,這給人家改要花多少錢哪!」
「對啊!我們都跟同事說我媽媽好棒呢!」
媽媽用台與抱怨,我們用國語回應,就像她跟爸爸的對話一樣。
這是真的,我們真心讚美她,也樂於接受她的抱怨,那是她自我感覺存在的價值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