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1月16日 星期五

母親的針線盒

國小三年級,媽媽給我和大姐、三妹各做了一套洋裝,是沙丁布外面加一層薄紗,大姐是紫色,我是鵝黃色,妹妹是綠色,我的那件洋裝的肩膀上,還有兩隻蝴蝶,那是我印象裡第一次和姊姐妹妹有了「不同」,以前總是撿姐姐穿過的衣服,妹妹也是穿新衣,我長的醜,所以媽媽也不花心思幫我打扮,肩膀上那兩隻蝴蝶成了我童年最美麗的回憶。
母親有一個針線盒,是個餅乾盒子,裡面整整齊齊的擺著各色車線、縫衣針、梭子、粉土、布尺、拆線的鑽子、小刀片,各種鈕釦,我傍在縫紉機旁看她的腳踩著踩著,用手推過的布上面出現一條縫線線,沒多久,一條裙子的雛型就出現了。
然後,趁她不在的時候,我偷偷打開縫紉機蓋子,模仿她拿了兩塊小碎布,用右邊的轉盤把鴨嘴板升高,把布放進去,踩了兩下,布完全失控的向旁邊滑去,針線分了家,然後就卡住了,我驚慌的草草收拾現場,蓋上蓋子就開溜了。
到了晚上,媽媽打開蓋子一看,大聲質問今天是誰動了她的縫衣機?我不敢說話,因為不聽話的紀錄太多,再加上損毀媽媽心愛的縫衣機,肯定要被打死。還好,媽媽只是罵一罵,倒是沒有動手打人,我想,也許她覺得有個女兒對她的專長有興趣,還是不錯的。
其實家裡孩子多,如果不是實施九年國教,在媽媽的計畫裡,小學畢業後,姐姐是要去學燙頭髮,我要去學做衣服的;至於三妹因為得了小兒麻痺,爸媽都認定要讓她唸到高中畢業,這樣才能嫁到好人家。
我沒當成裁縫師,按照爸爸的期望讀了會統科,畢業後就到台北工作,而印象裡,媽媽開始打牌以後,縫衣機就沒再打開過。
直到媽媽搬到台北和弟弟同住,我以前的辦公桌成了她的工作桌,妹妹幫她買了一台桌上型的縫衣機,媽媽就在那裡重新打開她的針線盒。
每天晚上,她會坐在書桌前縫補脫線或掉了釦子的衣服,或是在新買的衣服的鈕釦上多家幾道縫線,「現在的成衣都太囉錯(台語),一定要再逢幾次才不會脫落』,她每次耳提面命,我們姐妹總是聽聽就算,等她把鈕扣、亮片珠子縫得牢靠,我們接接過手就讚美她『哇!妳好厲害喔!』順便親她一下,她一把把我們推開,『恁就是 ㄅㄢ ㄉㄨㄚ(台語懶惰)啦』說話時含嗔帶笑,我們姐妹高高興興的各自領了衣服繼續說話,媽媽又把她的針線盒子仔細細的收拾好。
三妹每逢百貨公司打折,就去血拼一場,帶回來各式各樣的衣服,等家庭聚會時就搬出來,我們姐妹擠在臥室開始試穿,最後決定哪一件衣服穿在誰身上最適合,那件衣服就是誰的,如果大家穿了都好看,那就說好誰先穿,再來輪給誰,這時候媽媽就成了修改大師。
「這袖子折上去一點,看起來比較俐落」
「肩膀要往上提一公分,這樣精神一點」
「腰減兩吋剛好」
這樣七嘴八舌之後,接下去就是媽媽連續三天的工作,她一邊改一邊唸「若不是我,這給人家改要花多少錢哪!」
「對啊!我們都跟同事說我媽媽好棒呢!」
媽媽用台與抱怨,我們用國語回應,就像她跟爸爸的對話一樣。
這是真的,我們真心讚美她,也樂於接受她的抱怨,那是她自我感覺存在的價值啊!

讓我們的靈魂趕上我們的腳步

社大林明彰老師講了一個網路故事,內容是說有一支西方的考察隊深入非洲腹地考察,請了當地部落的土著人做背夫和嚮導,由於時間緊,需要趕路,而這些土著人很吃苦耐勞,背著幾10公斤的裝備物資依然健步如飛,一連三天,考察隊都很順利地按計劃行進,大家都很開心。
  
可是第四天早上,考察隊準備出發的時候,土著人們都在休息不走了,好說歹說就是不願出發。隊員們很奇怪,這幾天大家相處得很好啊,是不是不小心觸犯了他們還是要坐地加錢?
  這時,土著人的頭領解釋道,按照他們的傳統,如果連續三天趕路,第四天必須停下來休息一天,以免我們的靈魂趕不上我們的腳步。
  
這個現代人也許看來很難理解的解釋,卻讓人很受觸動。
現代人生活過於忙碌,工作和生活的壓力讓我們日復一日地在趕路,以至於很少人可以停下來思考一下,就不斷地被很多東西推著走,或者追逐著眼前的東西而去,而我們的靈魂,早已落後在我們匆匆趕路的身影後面無影無蹤。沒有了自己的靈魂,我們的生活就交給外物與習性去控制,所以,我們是不是也該放緩腳步,等一等我們的靈魂。

不歸路

認識她6年,她的身份證已經改過二次名字,我總是記不住,還是喜歡那個春天有美麗顏色的本名。
第一次她告訴我她的不倫之戀時,我並不驚訝,那個男人我見過,她從十八歲跟在他身邊,不迷戀大概很難。
一個夜裡,她打電話請我去看一下我家對面巷子裡,那個男人的家,他的白色朋馳在不在;他懷疑那個男人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,做為第三者,在知道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女人,應該是會崩潰的吧!?我去了,打電話告訴她,車子還沒回來。接下去大概是一陣風暴吧!隔天她央求我讓她借住幾天。我說沒問題,但是等了一下午,她又失去了消息,應該是和解了吧,我也不想探究。

這樣反反覆覆的爭執、離家、又回去;嚴重的一次還打她,我半夜趕過去阻止,也被狠狠推開,男人面對無法解決的事情,最終好像只能出示拳頭。
我問她為什麼下不了決心離開他?
「我沒有你那麼能幹,離開他我能做什麼?」
「你比我能幹多了,你幫他週轉了那麼多錢,幫他裡裡外外打點的清清楚楚,為什麼說你不行?」
「他說我吃不了苦的。」
「你沒試過,怎麼就認了呢?」
我勸她離開,或者乾脆到大陸去,她有很多牽掛,記帳的工作、貸款的事情、進行中的工程、還沒處理的土地…….這個男人享受了她提供的一切便利,卻又不放棄元配家庭讓他有一個可公開的社會地位,她想用幫他解決問題來綁住他,卻讓自己陷在漩渦裡。我想起一句話─『放不下的,從沒在身上;拿不起的,從沒在手上』,改了名字,沒改掉性格,她還是原來的她。
一陣子,她和我去教會,我想她還是在嘗試尋找出路,但是一段時間又不來了,因為男人的公司要拜拜,那是她分內的工作,沒有人可以替代,所以她覺得心裡不安。沒多久,她去參加慈濟,剛開始會抱怨慈濟人常常指揮她做事情,後來大概慢慢適應了,每週都會去做社工。我從大陸回來,約好一起吃飯,她總是匆匆趕來,還是一個忙不停的小蜜蜂。
一年沒見,再次見到她是請她幫忙買東西,她坐了那個男人的車來,我禮貌的點頭招呼,知道這條不歸路她是沒有回頭的能力了。

2007年11月6日 星期二

你準備好要和一個這樣的女人一起到老了嗎


2005-3-31
今天看到張毅和楊惠珊在電視上接受訪問,十幾年前,他們一起經歷了人生最大的風暴,一個是婚姻的背叛者,一個是婚姻的介入者,而那個承受背叛的是一個只會用文字書寫心情的女子。張藝的才華和楊惠珊的美貌是相得益彰的,如果沒有蕭颯,他們一開始就會被祝福和忌妒,但是張毅和蕭颯也是才子對佳人,蕭颯的好看讓人沒有敵意,但是終究抵不過楊惠珊的艷光四射,看熱鬧的分成兩派,在媒體上各自表述,唯一沉黙的是男主角。生命中最殘酷的事情就是被比較,蕭颯這個傷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,那麼優秀的丈夫被搶走了,任誰都覺得痛!
張藝的沉靜穩重,在鏡頭上看來是讓人欣賞的,他選擇面對自己的感情,不斷稱許楊惠珊在創作上的堅持,這個稱許裡有許多的了解、支持、包容,這樣的愛情是讓人動容的,多少男人願意一直像個父親一樣對待自己的妻子,用疼惜的心情看待自己的妻子做的每一件事呢?
楊惠珊的才華在這場戰爭中沒有人被提到,她也沒想過自己捨棄了鎂光燈,選擇泥土和矽沙會創造出『琉璃工坊』的傳奇,有了張藝的愛情和琉璃的事業,她成了最大的贏家。上帝對她是厚愛了,應該被她的堅持感動吧!
大陸演員周丹丹接受訪問時,很多觀眾朋友問她事業和愛情的事情,她的回答就是─堅持,因為年輕,所以要選擇堅持。
我贊成年輕的時候要有堅持的耐力,但是堅持到一個年齡,就要學會放手,我是倒過來了,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很多機會,所以不吝嗇失去,年長了才發現身上只有雲淡風清,這時候認真想要堅持為自己留下些什麼,有點累,但是總得開始。
而我知道,很多人在面對我的時候是迷惑的,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決定要愛這個女人,有時心細如髮,有時又堅硬如石,所以除了吃飯聊天,卻不敢說出『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』的承諾,我要的就是一個承諾罷了,我當然知道世事無常,但是連當下一個決心都沒有,那麼就不可能讓我放下一切去堅持了。

我到上海來

我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生活了四十幾年,對於自有資產的自由運用認為理所當然,直到進入這個共產社會,才發現必須處處受制。領錢一次不能超過一萬五千元,匯錢不能超過五萬元,不可以從公司戶頭匯錢到私人帳戶上,我在台灣所累積的效率管理經驗,在這裡簡直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。
我們的出納小姐每次出門要到三家銀行領錢,轉到兩家銀行匯錢,我陪她在大馬路上走來走去,或從這家銀行坐車到過三條街的銀行,對於這樣的控制真是不能適應,但也慢慢理解。不要說中國,光是上海這個城市就夠大了,這麼大的國家如果沒有設計很多的關卡來限制經濟、人口、車輛的活動,肯定是一場世紀大災難。
三月底,參加了上海稅務局舉辦的「2004年外資匯總清算會議」,是一場大型的稅務宣導教育,四五百人的會議室座無虛席,宣導內容和我們台灣的結算申報大同小異,只是要求的附件〈政府審核通過的核准函〉相當多。我檢查過公司的證照,要證明一家合格的外資公司總共有十幾種證書,這些證書都要收費的,而且費用不低。光是每個月辦裡增值稅申報就要經過幾道手續;首先你必須拿著這些發票去認證,他們確認沒有偽件之後,你才可以在次月的八日以前會同開出的銷貨發票申報,取得繳稅書再到銀行匯款繳稅,這些工作在辦公室裡面進行,倒不是難事,麻煩的是一般外商都登記在免稅區,要回到這些免稅區認證、申報,每次往返的車程就是半天。我剛來的時候老是找不到會計人員,現在知道她們一個月裡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要在外面等車、走路、轉車、跑銀行、跑稅務單位,所以你要她拿出一張完整的統計分析表都有困難,在她們的觀念裡,我的錢和帳是符合就是對了,老闆要看資料我可以翻給你看,記得很清楚的,但是要每個細目做彙總分析,對不起,沒有。
在這裡一個會計人員的月薪在二千六百元到三千二百元人民幣之間,出納的薪水要低一些,她們的會計、出納都要拿到證書才能『上崗』的,連開增值稅發票的操作都要有合格證,而且規定一定要用當地人,據說很多會計(她們稱呼老師)是共產黨員,所以這些外資老闆都不敢得罪她們。
3月「人大會議」之後,這裡處處可以看到『總體經濟』理論的運用,提高房貸利率、減少高檔房產的興建,對資金流動的申報與控管更嚴格。這個國家的治理者是步步為營,他們的口號和動作也很一致,你必須每天看新聞報導,知道這個國家正在往哪個方向移動。他的總體建設是快的,自由化是慢的;而也真的是需要慢慢的來,這十幾億人口像一個巨大的鐵輪,如果任其滾動起來,重力加速度恐怕不是任何一個政治家可以控制的。

我和大陸公安的第一次接觸

上班的人常說的一句話:『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,變化趕不上老闆的一句話』,這件事就發生在我身上。5月25日我正興奮的和沐子在msn上面談28日她要怎樣接機、在幾號門等候的細節;離家三個月,我可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窩。
『顧姐,電話!』我和沐子先暫停,接過電話,老闆的聲音在另一頭客氣的說:『我知道你的行程都已經計畫好了,但是下週三有重要客人要來,你是不是研究一下慢一點回台灣?』雖然當下晴天霹靂,但是基於我一向的俠女風範:『沒問題,我去辦延期簽證!』。掛斷電話,我的眼框熱熱的,回到電腦桌前,敲下:『劇情發生變化,回程再議』。
然後我帶著台胞證匆匆趕到吳淞路的出入境管理局,在二樓大聽取了號碼牌、花了20元照了一張表情很不快樂的大頭照,等候辦室人員審核我的資料。
『有沒有帶居住證?』『居住證?沒有!』『你要去補辦居住證才能受理。』看吧!我就知道沒那麼順利;再搭車回公司,把我的助理王珍找來,請她陪我到公安局一趟。
坐在窗子裡的女人看看我的證件,『喔!你這要罰錢哦!』『罰錢?罰多少錢?』『一天五十塊人民幣。』天啊!這可是個大數字,我們煮飯阿姨一個月的薪水才五百塊。我從三月一日進來到到現在已經八十五天了,這可以付阿姨八個半月的薪水了。不一會,來了一個年輕公安,他從女辦事員手上接過我的台胞證,向我上下打量一番,『台灣來的?』『嗯!』,他笑笑:『走吧,跟我來!』我雖然自稱是「洞庭胡的麻雀」─禁得起風浪,可現在居然有點心虛呢。
上了樓,走進一間房間,裡面放了幾部電腦,看起來像學校的辦公室,往裡走到他的辦公室,他開始在電腦前面敲打起來。一想那龐大的罰款,我開始難過起來,但是俠女通常也有臨危不亂的膽識,我故做鎮定開始和他瞎扯『您別寫我三月一日到的,行嗎?就說我到處旅行,今天才到上海的,一天五十塊錢太貴了!』『不貴的,你們台灣水果一斤就要50塊錢哪!還是免關稅的。』眞糟糕,碰到高手了,這得怪我們政府,那麼多便宜水果不來,幹嘛進口那麼貴的黑珍珠來嚇人。『哎!甭這樣,我這趟回去人家問起,可不敢來大陸玩了,以前我們小時後都說要反共復國,看來還是留在台灣安穩些。』『我們對台灣人可都說擁抱祖國的同胞,結果你們稱我門是共匪。』哈!這可是我的激將法,看你打算怎樣!
公安邊說邊打,一會兒印出一份問訊紀錄讓我簽名,上面還是寫我延遲申報八十五天,看來我是碰到包青天了,我開始不說話,空氣中瀰漫著嚴肅的氣氛,公安繼續敲著鍵盤,五分鐘後一份『行政處罰決定書』交到我手上,我沒好氣的接過來一看『……依據中國公民往來台灣地區管理辦法第十八、第三十七條規定,決定對你做出以下行政處罰--警告……』哎呀呀!人家還是有人情味的,我真是錯怪了咱龍的傳人了。

我的上海同事

21004年新年的四天假期裡,我在104網站找了一份上海的工作,從應徵到出發,二個星期就飛到這個世界三大都會之一。
到了公司才知道原來的總經理因為不歡離去,內部早已經是人心惶惶,員工對我門三位新來的台幹採取不配合態度。在這裡最常聽到的是:「我不知道呀~」那個(呀~)最基層的員工帶著一點無辜,老油條的幹部則是一臉狡猾,你得在她們閃爍的言詞中抽絲剝繭,等到你捉到那一點線頭時,她們知道狡賴不掉了,就會和盤托出。除了一面表示自己真的「涉入不深」之外,同時會告訴你,「我們以前就是這樣的呀~」你除了必須保持一個當高級領導的威嚴之外,還得給她們一點轉圜的空間,否則虎入平陽,搞僵了怕自己面對這一團亂仗,還不知何時可以打完,反正殘兵還是知道附近的地形地勢,有她們參考方向還是有點幫助的。
一個月下來,我門總算和平共處,她們發現我這個台灣大姐除了工作品質要求嚴格一點,其實沒有欺負她們的意思,而我也覺得她們是因為缺乏訓練,不然還蠻聰明的。
現在她們外出時會問我要不要帶點什麼東西,假日時建議我可以去哪裡走走,我的手凍出一個深深的傷口,問一下這群上海姑娘,我們公司有備用的OK絆嗎?她們面面相覷,比手畫腳一番,總算反應過來『喔!您說的是棉簽啊!沒有ㄝ』『棉簽?棉我是理解的,裡面有一小塊棉布嘛,但是簽呢?』『那不是小小的嗎?』『我還是不同意,因為它沒牙籤那麼小啊!』我想了一個晚上,第二天繼續和她們討論,多了一個浦東人,她聽了半天大叫起來,那叫做絆創膏嘛,哎!總算對上了,原來我們昨天都沒聽明白對方的意思。可是~~這個『膏』是不是又太…….了。
拜託她們買橘子,買哪一種呢?水分多一點的。她們開始咭哩咕嚕的討論起來,『那幫你買ㄌㄨˇ柑吧』『好啊!魯柑,從山東來的吧』『不是,是這裡的』,『那為什麼叫魯柑呢?『魯』不是山東的簡稱嗎?』『不是魯,是瀘』ㄞ!我想太多了。
到倉庫看看今天要出多少貨,『啊!又死機了!』『死機』我可以聯想,反正就是電腦死當了,可是我還是覺得『當機』文明一點,不是嗎?
清掃的大姐給了我一枝桿子,咭哩咕嚕的形容她想要的清潔工具,我把總務叫來翻譯,她們一陣對話後告訴我,要買『ㄔㄣ ㄊㄨㄟ』『陳推?』喔─既然是清潔用品,那就翻成『塵推』是吧?這次答對了,這個容易記,因為就是我們台灣的無塵拖把,我們是拖出去,她們是推出去,都可以,反正和實際用途可以連接,合邏輯。
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對話,我在她們上了彈簧的舌頭上,捕捉一些似懂非懂的上海話,練習和她們一樣捲著舌頭捏著鼻子和廠商討價還價,除了每天設計一堆管理報表之外,我可是很認真的在學習做上海人喔!

2007年11月1日 星期四

移工日記之ㄧ


2004年,我開始成為一個移動工作者,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,往不知探險。

移工日記是為了記錄自己,在陌生城市裡的身影,

往后若回頭看,一路走來的腳蹤仍然清晰


這是我在上海莫干山路藝術家倉庫拍的照片,這裡開始我另一個旅程......


我看色戒

我去看午夜場的「色‧戒」,一個人;電影散場時,走在我身邊的都是二十幾歲的男女,我很悶,因為這裡面有多少人看過幾本張愛玲的小說?有幾個人能分辨那些性愛的場面是感官刺激,還是女性翻騰於心理底層的波浪?
李安很了不起,能讓梁朝偉和湯唯這樣演出,我很感動,但是就是覺得很悶;直到看這這篇影評,原先沒注意到撰寫人,看完急著找是誰能這樣寫出我心裡的感覺,龍應台果然就是龍應台,她也是四五年級的,看得懂張愛玲的。


如此濃烈的「色」,如此肅殺的「戒」 20070925   寄給朋友
記者(  龍應台)
   「所有的尺寸都是真的,包括三輪車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號碼。」李安說。
 我問的是,「色戒」裡老上海街景是如何拍出來的。他說,他的研究團隊下了很深的工夫,而上海製片廠也大手筆地重現了上海老街。
 搶救一段


灰飛煙滅的歷史 「建築材料呢?」「也是真的。」 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,但是再追一句:「可是,街上兩排法國梧桐是真的嗎?」 「一棵一棵種下去的。」李安說。
 他提醒我,第二次再看時,注意看易先生辦公室裡那張桌子。民國時代的桌子,他找了很久,因為大陸已經沒有這樣的東西。桌上所有的文具,包括一只杯子,都費了很大的工夫尋找。
 「你有沒有注意到易先生辦公桌後側有一個很大的雕像?」 啊?沒有。
 「是鍾馗。搞特務的都會放個鍾馗在辦公室裡。」 李安並非只是在忠實於張愛玲的原著,他是在設法忠實於一段灰飛煙滅的歷史。易先生進出的門禁森嚴的後巷,還真的就是當年七十六號特務頭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後巷。
 香港又怎麼拍的?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,大學生坐電車那些看起來像中環德輔道的鏡頭,怎麼來的? 「那是檳城和怡保。那裡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樣,但是保留得很完整,只是馬來西亞的屋頂是斜的,所以要作些電腦處理。」 戲裡戲外 人生層層交織 「那電車怎麼來的?」 「特別做的,真的電車。」 學生演戲的部分,是在香港大學陸佑堂裡頭拍的。一九一○年代的建築,立在山頭,仍舊風姿綽約。拍學生演戲的那一段,李安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,因為影片裡的一切,都是他自己在台北國立藝專第一次演話劇時所經歷的:大學禮堂的舞台,純真年輕的學生,從演戲裡頭發揮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異經驗,演完以後大夥興奮地去吃宵夜,空空的街上下著小雨…  李安在敘述,我看著他的眼睛,很大的眼睛,溫煦、誠懇,但是很深刻。這裡有好幾層的人生和故事交叉重疊了:二十歲的李安和二十歲的王佳芝、鄺裕民,過去的年輕演員李安和現在的年輕演員湯唯。從前和此刻,戲裡和戲外,劇本和人生,層層交織。
 在尋找易先生的辦公桌時,浮現在李安腦裡的是「小時候爸爸會用的那種桌子。」「色戒」在尋找的,是爸爸的時代會看的電影,會哼的歌,會穿的衣服,會擺在書架上的書,還有民國的口音。一口京腔普通話的湯唯得上課改學南方的國語。梁朝偉、王力宏、湯唯上了三個月的課,要讀「未央歌」、「藍與黑」,要看尤敏主演的「星星月亮太陽」,要聽當時的流行音樂,要讀戴笠和胡蘭成的傳記和作品,要熟悉張愛玲作品裡的每一個字,要進入一個有縱深的、完整的歷史情境。
 現在若不拍 就會永遠沉沒 很深地「浸泡」在那個歷史情境裡,李安說,拍到後來,幾乎有點被「附身」的感覺。「是張愛玲的作品找我,不是我找它。這段歷史,就是要被留下來。」 「可是他們這個年齡的人距離那個時代,太遙遠了。」似乎說得口都乾了,他喝了一口茶,繼續,「我們這一代還知道一點點,我們這一代不拍這電影,將來,就永遠不可能了。」 我看著李安。這是香港中環的四季酒店,接近晚上十一點,我突然發現了「色戒」是什麼。
 它是李安個人的「搶救歷史」行動。也許是張愛玲小說裡人性的矛盾吸引了他,也許是張愛玲離經叛道的價值觀觸動了他,也許是小說的電影筆法啟發了他,但是,真正拍起來,卻是一個非常個人的理由,使得他以「人類學家」的求證精神和「歷史學家」的精準態度去「落實」張愛玲的小說,把四○年代的民國史──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質生活,像拍紀錄片一樣寫實地紀錄下來。他非常自覺,這段民國史,在香港只是看不見的邊緣,在大陸早已湮沒沉埋,在台灣,逐漸被去除、被遺忘,被拋棄,如果他不做,這一段就可能永遠地沉沒。他在搶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式微的歷史。
 把張愛玲褪色的膠捲還原 「話劇團的部分在港大陸佑堂拍,你知道陸佑是什麼人嗎?」 他搖頭。
 「你記得民國五十三年,有架飛機因為劫機在台中附近掉下來,死了五六十個人,很多電影圈的重要人物,裡面有個人叫陸運濤?」 「當然知道,」李安說,「他是電懋電影的創立人,『星星月亮太陽』就是他的。他那時先來花蓮,還有雷震跟趙雷,我那時九歲,還跟他們一起照相,印象很深刻。」 「陸佑,就是陸運濤的父親。」 啊…他不說話了,可是我們可能都在想一樣的事情:歷史的許多蛛絲馬跡,看似互不相關,卻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驀然浮現,彷彿它找到了你。張愛玲在一九三九年拎著一支大皮箱來到港大校園,許地山是她的系主任。戰火開打時,她在陸佑堂的臨時醫院裡作學生看護,外表清純的女學生心裡深藏著一個人性X光照相機,喀擦喀擦拍下人世的荒蕪。二十幾歲的港大女生張愛玲,是否料到七十年後在陸佑堂,有個李安試圖把她褪色的膠捲還原? 床戲演得那樣真實,那樣徹底,使我對兩位演員肅然起敬,但是,如果不是演員對導演有極度的信任,這樣沒有保留的演出是做不到的。李安是如何說服演員在這部電影裡,激烈而直接的性,是必要的呢? 我相信它的必要。
 張愛玲的這篇「不好看」的小說,之所以驚世駭俗,主要是因為小說中違反世俗的黑白不分、忠奸不明的價值觀。一般的作者去處理女特工和漢奸的故事,難免要寫女特工的壯烈和漢奸的可惡。張愛玲的女特工卻因為私情而害了國事,張愛玲的漢奸,也不那麼明白地可惡,長得「蒼白清秀」,最貼近的描述,透露的倒有幾分可憐:「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帶諷刺性,不過有點悲哀。他的側影迎著台燈,目光下視,睫毛像米色的蛾翅,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,在她看來是一种溫柔憐惜的神氣。」 獵人與獵物 角色很弔詭 更「嚴重」的是,女特工之所以動情,那情卻也不是一般浪漫小說裡的純純的愛,而是,性愛。「事實是,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,把積鬱都沖掉了,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。」征服一個男人通過他的胃,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。」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,是由於她純純的愛,她還可能被世俗諒解甚至美化,但是,她卻是因為性的享受,而產生情,而背叛大義,這,才是真正的離經叛道,才是小說真正的強大張力所在。「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,只是有感情。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系,虎與倀的關系,最終極的佔有。」就權力的掌控而言,易先生是「獵人」,王佳芝是「獵物」;就肉體的釋放而言,王佳芝可能是「獵人」,易先生是「獵物」。
 因為有如此濃烈的「色」,才會有危險而肅殺的「戒」。易先生把一枚「戒指」圈在王佳芝的手指上,究竟是易先生施「戒」於王,還是王是易先生的「戒」,恐怕是一個辯證關係、互為連環。「虎」和「倀」是什麼關係?「倀」和「娼」又是什麼關係?在小說裡,性寫得隱晦,但是張愛玲彷彿給李安寫了導演指示;「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」,是一個寫在劇本旁邊的導演指示。導演完全看見了性愛在這齣戲裡關鍵的地位,所有的戲劇矛盾和緊張,其實都源自這裡。
 性愛精準拿捏 張力瀕斷裂 李安對性愛的拿捏,非常精準。頭一場床戲的暴虐或可被批評為缺乏創意,因為專家會指出,這種性的暴虐在納粹電影裡常會出現,用來凸顯「權勢就是春藥」的主題。但是在其後的床戲中,兩人身體之極盡纏繞交揉而神情之極盡控制緊繃,充分呈現了兩人對自己、對命運的態度:易先生對戰事早有壞的預感,知道自己前途堪虞。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燙的刀山上,命提在手裡。兩人的表情,有絕望的神色,性愛,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贖也是最後一搏;加上一張床外面的世界是狼犬和手槍,暗殺和刑求,陰雨綿綿,「色」與「戒」在這裡做最尖銳的抵觸對峙,李安把戲劇的張力拉到接近斷裂邊緣。
 張愛玲曾經深愛胡蘭成,胡蘭成曾經傷害張愛玲。張愛玲對於「漢奸」胡蘭成,有多麼深的愛和恨?不敢說,但是在「色戒」裡,王佳芝身上有那麼多張愛玲的影子,而易先生身上又無法不令人聯想胡蘭成。
 「色戒」會讓張愛玲塗塗寫寫三十年,最後寫出來,又是一個藏的比露的多得多的東西,太多的欲言又止,太多的語焉不詳,太複雜的情感,太曖昧的態度,從四十年代她剛出道就被指控為「漢奸文人」這段歷程來看,「色戒」可能真是隱藏著最多張愛玲內心情感糾纏的一篇作品。
 深度掌鏡 窺見極致藝術 「色戒」,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寫鄭蘋如和丁默的故事,實際上,那幽微暗色的心理世界,那愛與恨、「獵人與獵物」、「虎與倀」的關係、那「終極的佔有」,寫的哪裡是鄭蘋如和丁默呢?李安說,他讓梁朝偉揣摩易先生角色時,是讓他把丁默、李士群、胡蘭成、戴笠四個人的特質揉合在一起的。湯唯演的,是王佳芝和張愛玲的重疊。
 性愛可以演出這樣一個藝術的深度,Bravo,李安。